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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声街

文章来源:作者:团委 发布时间:2016年11月26日 点击数: 字体:

雨声街

/雷文科

 

 

 

 

 

 

 

 

 

 

 

 

How far is it to Heaven

How far is it to Heaven ?

As far as Death this way

Of River or of Ridge beyond

Was no discovery.

 

How far is it to Hell?

As far as Death this way

How far left hand the Sepulchre

Defies Topography.

 

Emily Dickinson(1830.12.10-1886.5.15)

 

 

 

 

 

 

 

 

 

 

 

 

 

 

 

 

 


 

妹妹生于5月,死于5月。

 

7岁的某天,不可否认,时间恰好蜻蜓点水般停留在夏天,因为我那时确实是光着膀子的。太阳朗朗地悬在头顶,我一边走在宁城这条名叫“雨声街”的破败不堪的巷子里,一边听见自己背上疹子此起彼伏的爆裂声,伴随着细疼微痒,如同这个夏日里被光线引爆的炸弹。

我的手里紧紧捏着五张一毛钱的纸币,如同捏着救命稻草。钱是母亲清理衣柜的时候从柜子底下扫出来的,皱皱巴巴的,连上面印刷的人像都已模糊得无法辩认,有的甚至撕裂成两半被火柴纸粘在一起。然而这些都不算什么,一想到几分钟之后这五张一毛钱将兑换成一根顶端附着绿豆沙的冰棍,我就加快了脚步。

小卖铺的老板娘趴在一台轰隆轰隆作响的老式冰柜前与其他女人聊天,旁边是一堆杂乱的玻璃罐头瓶,我走近的时候就听到她说:“陈锦年怀孕了。”

她说的陈锦年就是我的母亲。

 

当时我还只是一个不谙世事的孩子,将一日三餐和睡眠之外的所有时间都盛放在雨声街。雨声街到处长满大小各异的坑坑洼洼,每当大雨过后,坑洼里积满的黄泥水与地齐平。我喜欢和李坏跑出去看水洼里面倒映的世界,令人惊奇的是,每个水洼里都有一个与外面相同的世界。那一天我们看遍了雨声街所有的水洼,鞋子里面灌满了水,裤腿湿到膝盖,然而我们看到了五十五个太阳,加上天空之上的那个,一共五十六个。

李坏其实不坏,相反,他人很好。初雨过后,他给我捉拿来一只产卵的青蛙。他说,在墙角小便的时候撞见它了。挺着大肚腩,动也不想动,趴在一摊浅浅的水洼里像一块爬满青苔的石头。李坏把青蛙放在他奶奶吃完的水果罐头玻璃瓶里,添上卵石和河水,当做礼物送给我。

这已经不是他每一次送我礼物了。夏天的时候,他还送我装满萤火虫的水果罐头玻璃瓶。我很好奇的是,李坏的奶奶哪来如此多的罐头。李坏说他奶奶从去年一场秋雨过后就一病不起了,不想吃饭,不想喝水,成天就想吃一些水果罐头。李坏还说,奶奶的屋子角落里堆放了一大堆空瓶子,除了罐头瓶,更多的是点滴瓶,因此整个屋子里总是弥漫着觉得而浓重的药水气息。直到有一天,李坏惊讶地发现奶奶的脸陷在黑暗里再也辨认不清,她的手比晒黄的竹枝还要枯瘦,扎针时,橡皮筋绑得再紧、拍打得再重也找不到血管的位置了。李坏说,突然很害怕奶奶有一天会消失不见。

萤火虫在那个夏日的晚上闪闪发亮,像一盏燃烧生命的灯火。我们提着它,从雨声街的一端走到另一端,走了很多,说不清道不明的忧伤。

 

母亲的肚子一天比一天大,是看得见的过程,最后与那只玻璃瓶里的青蛙一样,圆挺圆挺,宛如半个反扣的大西瓜。母亲的脾气有些变化是在毫无征兆的一天,许久不下雨,雨声街到处都充斥着烧焦的气味,院子里的合欢树垂头丧气。母亲坐立难安,开始为一些鸡毛蒜皮的事情指责我。鸡毛蒜皮的事情指的是我下午和李坏玩耍的时候不小心让衣服沾上了洗不掉的污垢,黑糊糊的一团,不是墨水,亦不是油垢,说不清究竟是什么。

我觉得异常委屈,这样事情显然已经不是第一次了。所以我嘟噜着嘴。

母亲说:“不要嘟嘴了,像个青蛙似的,难看死了。”

我盯着母亲滚圆的肚子,心想,你还不是和那只即将产卵的青蛙一样,难看死了。

母亲说:“衣服你自己去洗,洗不好别吃饭。”

不吃饭就不吃饭,每天都是同样咸的咸菜,同样的味道,我已经受够了。我将衣服泡在脸盆里,倒了很多白色颗粒的洗衣粉,搅着搅着就搅出了泡泡,像变魔术,越来越多,最后漫出脸盆,淌了一地,如同父亲喝完酒呕吐不止后的狼藉模样。

我的父亲经常接连几天不回家。他经常摸着我的脑袋辩解说他在外面干大事业,而其他人都说他在外面有个比母亲年轻漂亮的女人,像一朵娇艳的罂粟花。将一个人比喻成一朵花,这让我朝思暮想地想要见她一面,看看她是否和花一样。我向来喜欢花,大到葵花,小到青石板缝中夹生的灯笼花。然而直到后来我长大后,在小亚细亚亲眼见到品种最纯正的罂粟花,也始终没见到他们所说的那个女人。

母亲当着我的面说不希望父亲回来。然而我从别人那儿打听来的结论是,母亲内心其实仍希望父亲回来。这两个南辕北辙的说法让我辨认不出真伪,毕竟我没有孙悟空的火眼金晴。

当然,我是希望父亲回来的。

父亲上次回来的时候距离我生日不远了,他问我想要什么生日礼物,我说想要两条金鱼。一条自己饲养,像对待自己的孩子一样细致,每天按照喂食换水,下雨的时候可以将通明透亮的金鱼缸放在阳台上,让它陪我一起听水珠从屋檐上不断翻滚下来发出一连串的滴滴答答声如摆钟的走动,看雨声街里面撑着油纸伞走动的身影。

另一条送给李坏。

父亲几乎毫不犹豫就点头同意了。

所以我每天大部分时间几乎都荒废给了等待。有时候我托着腮帮子坐在门前的石阶上,石阶旁边那棵合欢树在轻风里发出细碎的摩挲,同我的心绪一样不宁。母亲说合欢树是我出生的那年与父亲一起栽种下的,而今转瞬之间已是七年。我喜欢合欢树,从最初听到这样一个散发着温暖的名字,这种强烈的欲念就雨后春笋般呼之欲出了。我喜欢合欢树比诗歌还优美好名字,喜欢他梳子般将洒下的阳光一根一根理顺的叶子,喜欢它棉花般柔软轻盈的绒花,在每一个初夏落满一地,落在我的肩膀上、发梢上,淡淡的粉色调甜蜜而感伤。

那个下午,父亲并没有如期而至。他再一次食言了。我全身的失落和软绵绵的合欢花一样,铺满一地,随晚风失魂落魄地游荡在整个雨声街。

 

我很想找李坏去倾诉心中千丝万缕的苦恼,这时候李坏神奇般出现在我视线里。孱弱的他光着膀子,黝黑的肌肤一览无余,如一颗被遗弃在田地里的干瘪麦子。他头发稀疏发黄,依旧流两道淡绿色的鼻涕,浓浓稠稠的,眼看就要流到嘴唇上,他在这个紧急关头吸了吸鼻子,又将他们收了回去。有时候他懒于吸气,就直接用手去捋掉,将鼻涕抹在衣角上,抹在墙角青灰色的砖瓦上,抹在一丛墨绿色的草叶上,抹在一切可以抹的地方。

李坏说:“苏北,把手伸出来。”

我不情愿地伸出右手,脏兮兮的,本能地收回去,伸出了另一只手。

李坏的手在口袋里摸索了一会儿,然后将一个东西放以到我的手心里。我一看,是一条白色金鱼,一条从头到尾用输液管制作而成的晶莹剔透的金鱼:眼睛是输液管蓝色的节流螺旋夹,身体由剖开的输液管缠绕而成,每一片鳞片都活灵活现,尾巴是长而细碎的螺旋花边,栩栩如生。

此后很长一段时间,我用一根足够牢实的麻线穿过白金鱼的嘴,终日挂在脖子上。从那一天起,我喜欢上用奔跑代替默默行走,因为奔跑的时候,金鱼总是会在我胸口有节奏地跳跃,看得出来彼时它很欢快。

这会让我的好心情线条般延续三天两夜。

 

母亲是一把锋利的剪刀,剪断了我线条般的好心情。

我回家的时候天已经渐渐黑下去了,那天停电,我摸索着迈进门槛,看见那丛我最钟爱的夜来香刚被泼过肥皂水,不再如往日那般繁茂盛开,而是颓废地倒下,像一个瘫痪的孩子,身体瘫软无力,叶子和那些即将绽放的花蕾掉落一地。

母亲将大门敞开,尽量让没有完全暗下去的天色投射到屋子里,挺着肚子翻箱倒柜地收拾东西。我看着院子里一堆杂乱的物体,一团团废弃发黄的报纸,皱皱巴巴,两只同属于左脚的早已失去光泽的皮鞋,一把伞轴折断的油纸伞,在我脑海里完全没有印象的丢失车轮的玩具汽车,更多的是覆盖在它们身上的灰尘。

“我的花怎么了?”我质问。

“死了,”母亲冷冰冰地说,“大夫说怀孕的时候不要闻太刺鼻的气味,对孩子不好。”

母亲又接着说:“还有这些角落的垃圾,大夫说里面会寄存很多我们看不见的细菌,对孩子不好。”

“孩子孩子,就知道肚子里的孩子。”我说。

我心想,自从有了这个孩子,母亲与我就形同陌路了。她不再在我晚上拖着疲倦回来时问我白天去了哪里,不再给我烧温热的洗澡水,亦不再于熄灯后过来替我将踢开的被子盖上。母亲守在一台庞大笨重的录音机旁,听一盘从地摊买来的盗版儿歌磁带,如是循环;下雨打开窗户,让屋子空气流通;每天喝一杯原本打算给我喝的牛奶。

我回到自己逼窄的屋子,一头栽在床上,用柔软如云的被子捂住自己的脸。后来我被自己的双手搀扶起来,翻出了藏在床底下的玻璃瓶。青蛙还在里面,像睡着一样,眼睑一张一合,安然自若,肚子与母亲一样更大了。我把玻璃瓶放置到落满夜色的窗台上,盯着它看,屋子里一片漆黑,连自己也看不到,对面的房子开始开了盏橙黄色的煤油灯,温暖却刺眼,一家人围坐在一起,眼泪于是就出来了。

 

李坏的奶奶去世的那天,我魂不守舍地守着玻璃瓶里痛苦产卵的青蛙。从它全身逐渐淡化模糊的墨绿色斑纹,可以看出事情正不可遏制地一步步走向死亡,就算花费一头水牛的力量也拉不回来。我看着青蛙的双睑无力地拨动,缓慢鼓起的膜像一个被针扎破的瘪气球,发出低沉的咕噜声。

除了眼泪汹涌,我还能做什么呢?

而那个突然笼罩我的影子告诉我,母亲不知不觉就已经站到我身后。我回过头用忧伤欲绝的眼神看她,以为她会有什么办法。母亲夺过玻璃瓶,走到窗户前,推开积满灰尘的半透明花纹窗户,直截了当地将玻璃瓶和青蛙一起扔了出去。

“什么破玩意儿?”母亲说。

我泪流满面地跑出屋子,不顾母亲的遏制,跑到窗户前,看到那只一头撞在石板上身体瞬间变得破碎不堪的玻璃瓶,看到一地等待晒干的水,看到那只血肉模糊的青蛙,还有一些流出体外的卵。

哭完之后,我决定重新找一个玻璃瓶来盛这些卵。去李坏家拿肯定不合时宜,我想雨声街小卖铺的门口经常有那种罐头瓶子,所以我是顶着烈日跑着去小卖铺的。白金鱼甩着流苏般的尾巴,在我衣领跳出跳进。以至于我于那样悲伤的一天就毫无预兆的丢失了它。

小卖铺的老板娘刚洗完澡,披着湿漉漉的长头发,穿一双西瓜红颜色的高跟凉鞋,端着一盆洗澡水,噔噔噔地走到路中央,用洗澡水将干涸见底的坑洼一一填满,然后坐回到冰柜后面的凳子上来来回回地翻阅一本杂志。

“我可以拿一个玻璃瓶吗?”我擦干眼角的泪痕,鼓起勇气问。

“拿吧拿吧,我这儿有的是。”她的视线甚至没有离开杂志。

“你妈妈快生了吧?”当我准备转身回去,她问我。

“嗯。”我低声低气地回答她。

“那你想要个弟弟,还是妹妹呢?”她又语气挑衅地问。

此时此刻,除了那只死去的青蛙以及遗留下来的脆弱生命,我什么也不想理会,所以我痛痛快快地回答她:“我不想要什么弟弟妹妹,最好一生出来就死了算了,我现在只担心我的青蛙。”

然后眼泪再一次随着激动的情绪迸发出来。

 

我将青蛙产下的卵装在水龙头冲洗得晶莹剔透的玻璃瓶中,藏到母亲发现不了的床底下,之后的每一天,我都在观察它们缓慢的变化。从最初灰黑色的小颗粒,逐渐长大,最后我能看清它们的轮廓,绿豆粒一样的头,拖着细小的尾巴,活像一个逗号,等待新生。

母亲终于开始抑制不住地疼痛。最后在5月那个大雨天,父亲回来了,身后还跟着挎着皮箱的接生大夫。父亲穿一身黑色的衣服,撑起的黑色雨伞几乎没有起到它的功用。因为他进屋子的时候我发现他从头发到鞋子全都湿透了,发端一直如屋檐般往下滴水珠,每走一步都留下一前一后的鞋印。

父亲以嘶哑低沉的口气命令我站一边去。

我想出去,却被这雨困住,不知往哪儿走,只好回到自己的房间,从床底下摸出玻璃瓶,放到窗台上,看那些幼小的蝌蚪费力地游弋。外面雨声越来越大,稀里哗啦的声响湮没了这条原本充斥着哭喊与欢笑的雨声街,烟雾朦胧,屋檐翻滚而下的水珠像一次次跳高,将自己砸得粉身碎骨。滴滴答答的声音像一把生锈的锯子,切割着这个雨天,也切割着母亲疼痛的叫喊声。

雨声彻底停息的时候,天色已晚,合欢树的绒丝花打落一地。隔壁房间如冰凉下来的沸开水,一片死寂。

母亲惨烈的哭泣声再一次响起,在空洞的房间里走动。我跑到母亲房间里,看到被子里轮廓清晰的母亲,大病初愈般面容憔悴,无力地抓着被子皱巴巴的一角,父亲在一张板凳上埋头抽烟。空气里是令人晕眩作呕的血腥味以及福尔马林刺鼻的气息,地上的一只脸盆里一团血色模糊的肉体,就是我的妹妹。

 

她就这样以死亡的方式出生。

 

之后在某个艳阳高照的日子,我敢打赌,父母开始在一条名叫遗忘的道路上愈走愈远了。我是从他们交谈时露出的笑容猜测出来的。彼时,母亲怀里是一只在太阳底下眯着眼睛打盹儿的黑猫,妹妹死后,母亲就开始养这样一只温顺至极的猫,养得肥肥嘟嘟,像对待自己的女儿。母亲捋着它光滑油亮的毛,从头顶一直捋到尾巴,又翻回来从头顶一直捋到尾巴。

都说时间如雨,而我那些于童年里新生的记忆并不被雨水般的时间冲洗掉,而是越煮越浓烈,如一杯烈酒。有时候我依然和李坏在雨声街上,就那么单纯地并肩走着,却不再欢快。我知道,连童年也这样悄无声息地终结了。低头沉默的瞬间,我就会翻来覆去地想那只青蛙,那条丢失的白金鱼,以及死去的妹妹。

我想,我与老板娘那句漫不经心的话,如恶毒的咒语,最终在妹妹身上应验了。

自责和忏悔是隐匿而内在的,不可触摸,宛如身患内伤的病人,看不见血与伤口,却饱受折磨。此后的我,突然之间就会开始不可名状的疼痛。我满怀愧疚地与父母提起那个午后与老板娘说过的话,反反复复,然而父母只是淡然一笑,像对待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他们关心的,无非是黑猫耷拉的耳朵里是不是又长牛虻了,合欢树上的花落完没有。

然而我知道,即便别人怎样忽略,又或者此生再漫长或短暂,我都无法摆脱这件事情的阴影了。它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在我胸口上,一直烫到内心深处,无法愈合,牵绊之久,长达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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